非暴力溝通系列（四）：「觀察」——人生舞台（下）

文／楊世弘

現在我們來談談，什麼叫做「苦吃得不夠多」？怎麼樣，才叫苦吃得夠多了？

在我們進入這個看似燒腦（我覺得至為關鍵）的課題之前，我邀請你，暫時放下你的思考。這個課題是不能被「理解」的，我邀請你用你的心去「體會」、去「領悟」。「心性」的內涵不在「邏輯」的範疇裡。你和我一樣都吃過苦，只要你願意暫時放下頭腦的運作，你一定會懂我下面要說的。

「痛」是必然的，「苦」是一種詮釋

吃苦和吃飯是不一樣的，也不是說我們這輩子吃了幾千斗米就叫做夠了。苦吃得夠多了，這個「夠多了」不是在說數量上的事，而是對苦的體驗和領悟（參透）。我們敢不敢這麼說，或者同不同意這樣的說法：我所經歷的苦，其實都是虛幻的，它只不過是我把我的自我抱、抓得太緊，以為我是真實的存在。一旦我把那個「我」留在舞台上，這個「我」回到觀眾席，我就會看懂。（待會在文章的後面，我會給你一個實例。）

我們生活在一個軀體內，「痛」是必然的，「苦」是我們給「痛」的一個詮釋。更直白地說，「苦」是可以選擇的，甚至是自找的；更是我們成長環境的文化和集體潛意識，教我們去做這樣的選擇、認定，把「痛」和「苦」看成同一回事，再把自己和苦牢牢地綁在一起。因為大家都這樣做了，我們也就接受了這樣的選擇、認定是對的。

如果把它拍成一部電影

在「非暴力溝通」系列（二），我講了一個印度小乞丐的故事。他是一個大約六、七歲的小男孩，抱著他的妹妹（我猜），在火車站的月台上乞討。觸動我的畫面，是他要我給他的妹妹東西吃。我也看到像是他們父母年紀的人，抱著破破髒髒的氈子，睡在火車站人行道的邊上。現在，我們要把這個故事拍成一部電影。因為這是我的親身經歷，我自願去當這部片子的男主角，就是這個小男孩乞丐。

在拍片的過程中，我唯一的心願和專注，就是真真實實、從裡到外地表達這個小乞丐的穿著、動作、眼神、體態、情緒和感受。成為一個演員，我徹徹底底地忘記我自己，唯一遵從的，就是導演給我的指示。（拍片不同於舞台劇，我們不能討好觀眾，我們也沒有掌聲。唯一有的，就是忘記自己，一五一十地服從導演的安排和指示。）

好了，現在我再一次邀請你，慢慢閉上你的眼睛，做一個深呼吸，去體會我剛剛說的拍片子。小心哦！它不是拍片子，其實，它是我們真真實實的人生！不論這輩子我被安排的角色是什麼，是乞丐也好，是癡呆也罷，是殘障也行，我只有一個心願：真實且順服地扮演好我的角色。有一天，如果我接受也順服了這樣的體會和領悟，大致來說，就是苦吃得夠多了。（我們也懂得，為什麼許多人寧可繼續天天多多少少吃些苦，也不願意看到自己苦吃夠的一天！）

這些和「非暴力溝通」有什麼關係？

從創傷、療癒到吃苦，我說了這麼多，這些東西和文章的標題「非暴力溝通」，以及非暴力溝通中所說的「觀察」，有什麼關聯？

在「非暴力溝通」系列（一）的最後一段，我提到：「『非暴力溝通』開始在坊間被廣泛學習運用，大約是 20 年前。我開始學習『非暴力溝通』的時候，已經 50 歲了。當時，我對於『觀察』已經有初步的經驗，也有了基本的自我『連結』（Self-realization）。因此，我對『非暴力溝通』的學習，是建立在過去心理和心靈學習領悟的基礎上，它不是全新的概念。」我學習「非暴力溝通」的動機，不是為了解決人際關係或溝通上的困難，而是創傷的面對和療癒，以及人生基本課題的修行，如何在「非暴力溝通」的氛圍和平台上展現出來！

在「非暴力溝通」中的「觀察」指的是：放下「評斷」，去觀察「感受」和「感受」背後的「需要」是什麼。（我們的文化和習慣，經常不只評斷他人和自己的行為，同時也給我們的「需要」下了道德評斷。）接著，我們如何透過「請求」去表達你我所看見的「需要」，在溝通的過程中，找到一個策略去滿足你我共同的「需要」。在這個環節中，放下「評斷」幾乎是許多學員最難跨過的坎。然而，當你的苦吃得夠多了，「評斷」就自然放下了！

「非暴力溝通」的四個主軸是「觀察」、「感受」、「需要」和「請求」。在系列（一），我給了它一個子標題，叫做「始於觀察，且終於觀察」。雖然在坊間可能比較少被提到，其實「非暴力溝通」有很深厚的靈性修持內涵。最近我參加了一個國內的線上工作坊，已經把「非暴力溝通」的「觀察」和正念（Mindfulness）的「止、觀」做了緊密的結合。在系列（一）的最後，我也說了，我要用更長的篇幅來談「觀察」這門功課。許多的難題，始於觀察得不夠徹底真實；許多的答案，也都埋藏在觀察的背後。

重新審視我們學來的東西

「非暴力溝通」是與生俱來的生命語言，是小孩子都會的。只是我們成長環境中的文化和集體潛意識教給我們的東西，遮蔽了這個天性，以致我們和孩子們越長大越不快樂。我很同意最近聽過幾位非暴力溝通培訓師所說的：學習非暴力溝通本身不是難事，難的是清洗（unlearn）過去所接受的不健康的文化教導。我把這個清洗的過程，歸納在「觀察」的功課上，意思是我們得重新審視我們既定的信念、價值觀和想法。

這個從「觀察」到「參悟」的修習，會改變我們對事情的「感受」。同時，我們許許多多的「需要」，會在這個修習的過程中得到深刻的滿足。希望在未來的篇章中，我可以做出更細緻深刻的分享。

當我們漸漸累積、融合所參悟的果實，自然會發現它是一個圓，在這個圓上的任何一個點，都可以是起點，也可以是終點。基於這樣的認識，我把我的分享稱為一個「系列」。在這個「系列」中，你會發現我在不同的位置上重複同一個領悟，意思是那個領悟必須在任何位置上都經得起考驗，而且融通。

雖然有讀者的共鳴我會感到高興，不過，寫作的原始動機是為了修習和耕心，它也是生活的一部分。我相信一個人用什麼態度去度過每天的生活，他也會在那樣的氛圍中死去。寫作，也是為那一天的到來做好心靈的準備！

上一篇：（三）「觀察」——人生舞台（上）｜也推薦：痛和苦，是全然不同的兩回事。楊世弘老師的非暴力溝通課程與工作坊，課程表在愛轉心奇蹟官網。看服務項目

延伸閱讀（附講座回放）：非暴力溝通的「關鍵區分」到底關鍵在哪裡？楊世弘老師談 NVC 真正的練習

本文原刊於愛轉心奇蹟官網「轉心視角」專欄（2023 年 4 月），經整理後轉載。